以下是書中第二部寫真記的其中一篇,寫真記第一篇寫高職休學後在大阪從平面設計轉換跑道至攝影並師事岩宮武二的啟蒙經歴;第二篇則是覺得時候到了非去東京發展不可、投靠細江英公受到VIVO解散後的諸位成員影響的階段;第三篇就是以下這篇終於獨立出來的過程的節錄文章;第四篇則是與另一位攝影師中平卓馬既競爭又相惜的交往,以及Provoke的誕生乃至解散,而與名作家寺山修司的合作也始於此一階段。

《犬的記憶》| 森山大道 內文摘錄

我的寫真記──穿梭街頭

我的照片生平第一次印刷出來,是我成為自由攝影師不久後,刊登在那本《Photo Art》雜誌上,現在已經絶版了。因為在雜誌社有認識的人,雖然只登了一張照片在刊頭,但是因為這麼快就有工作,我覺得很高興。因為是第一次刊登在攝影雜誌,我興致勃勃地拍了二十卷底片交給他們,一直盼望書店快點販賣那本雜誌,發售的第一天,我就趕快跑去書店,翻開雜誌,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上面,非常感動。我的照片在最前面,更何況還是印刷出來的,我有點自豪,覺得自己已經是專業攝影師,也有種預感覺得接下來會很順利。 

但是接下來,完全沒有工作。雖然不覺得一開始當自由攝影師,馬上就會有工作進來。也不認為自己的名字很好賣,但是一直以來,看到細江先生的工作多到溢出來,因為落差實在太大,我覺得失敗了。

或許因為時機到了,從那時開始,攝影界開始出現華麗的樣貌,立木義浩《吐舌頭的天使》;篠山紀信《灼熱肉體》;橫須賀功光《Mode In》;高梨豐《辛苦了》;柳澤信《兩個城鎮的對話》;內藤正敏《日本的木乃伊》……幾乎都是與我同世代的攝影家們,一個接著一個,進駐、占據各本攝影雜誌,以新銳的姿態,開始鮮烈竄紅。總之,不管是照片,還是攝影界,持續流動,適逢轉換的年代。我雖然想要跳進時代的潮流,但是手上卻沒有任何東西足以讓我進入主流。所謂手上的東西,不是指具體的照片,而是指我必須要找出屬於我自己的礦脈。但是這種東西不是想要就有,也不是想找就會出現,我沒有辦法馬上進到主流。一直以來,拍照以及思考攝影相關事情的人,是另一個自己,所以無法看清現實,但是現在已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沒有勇氣再背對眼前這條華麗的奔流,也不能再這麼悠閒自在,更不能再發呆下去。不知該說是幸運,還是不幸,我手邊沒有必須處理的工作,所以馬上就决定,「好,要開始認真做囉。」 

於是,我首先做的事,就是全面否定我認為是主流的照片,為了區分哪個是主流,哪個是二流,花了一點時間。結果我把自己全部的作品都認定為二流,仔細一看這也不怎樣,總之全面否定。那麼照理說,我應該馬上就可以出門攝影才是,但是我手上連底片都沒有,而且就算想去某個遠處拍照也沒有資金。土門拳去了築豐,東松照明去了長崎,雖然我也想去遠地攝影,但看來不可能了。之後,我又想了三天三夜。腦袋裡總是出現東松先生所拍攝的照片影像。「啊!」我突然想到了。就在眼前的事,人常常會忽略掉,想了想,我結婚之後就移住到逗子市,而隔壁的城鎮就是橫須賀,也就是東松先生的那個名作《占領》系列的其中一個城鎮。那天晚上,透過想像我覺得自己已經拍到兩、三張名作。雖然軍事基地橫須賀就在附近,但是我竟然還沒去拍過,而縱然我想像中的畫面,馬上就跟東松先生拍過的照片重疊,但是那天夜裡,我决定了否定東松的作品,走出我自己的風格。心情就這樣直線上升。 

年輕時候的想像,總是容易短線思考,但是也培養出直接了當的嗅覺與第六感。不是因為到了現在我才這樣說,我在那個時候有種直覺,覺得自己拍的橫須賀一定會被接受,而且還不光只是拍出好照片,絕對會成為不朽的東西。 

我因為連底片也沒有,隔天早上就去東京,找一位擔任電影攝影助手的朋友,要了幾百英尺他們拍攝剩下的底片,花了一整個晚上,把底片裝進底片盒裡,然後隔天開始往返橫須賀。到鄰鎮的橫須賀,單程要三十日幣,從那天開始我每天都從妻子哪裡拿二百日幣,也就是交通費跟喝咖啡的錢。橫須賀的街角,很像我在小時候看到進駐軍的樣子,街道飄散著令人懷念的味道,我在第一天就喜歡上那裡。當時正處越南戰爭的最高潮,街道很荒亂,我常被地頭及擦鞋的人追趕,常會逃到ドブ板通(Dobuita Street)或是汐入的巷道裡,但是不知為何,追趕我的總是日本人。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會將相機藏起來,穿梭於橫須賀的巷道中。我不知道被拔起來多少卷底片,也曾經因為大腿被踢,跛了兩天。但是我覺得很有趣沒法停止拍照。我在橫須賀路上快攝,感受到生理上的快感。

我在美軍野戰背包裡隨身都會帶著《相機每日》雜誌,每當疲憊或是畏縮時,就會在路上將雜誌拿出來,翻開雜誌看其他人拍的照片,每次都覺得,拍得不怎麼樣,為自己增加勇氣。整整拍了兩個月之後,開始沖洗照片,雖然很想放大到四開的印相紙,但是相紙的費用太高,看來是不可能了。花了將近十天,冲洗出一百六十張、六開大小的照片。擔任細江先生的助手之後,第一次這麼認真沖洗照片。我迷上了乾燥之後自己拍的照片,現在想起來,覺得當時真可愛,覺得自己已經超越東松先生。我把當時攝影界的主流雜誌《相機每日》的全部照片,再一次重複翻看,將刊載的照片,與自己拍的照片相互比較。「好!」從全部沖洗出來的照片中,選出七十張。我知道有一位製作人,他能夠自由操作攝影界的流行,我在擔任細江先生助手時,曾經見過兩三次面,對方是叫我「細江君那裡的小朋友」的編輯。我從一開始就打算將照片拿給他看,在將照片拿去給他看之前,我好好的將照片放入箱子裡,綁上繩子,在上面寫著:「給相機每日,內附照片。主題:『橫須賀』,森山。」 

我慎重地抱著那些照片,出發到許久未去的東京,辦完要事之後,到達每日新聞社所在地的有樂町,已經接近傍晚,夕陽西射。我看著眼前的新聞社,打了通電話到《相機每日》的編輯部。沒有事先連絡,突然打電話過去,我清楚地說我是細江先生的前助手,希望他們能看我的照片,請對方聯絡引領攝影界的負責人山岸章二先生。雖然只等了一會,但是那段時間我很緊張,胸口撲通撲通地跳。突然話機傳來口齒清晰的聲音,傳進耳裡,我就像是在夢中說話一樣。

「是,我是山岸。什麼,咦?是你啊!辭了細江那裡的工作?原來如此,什麼!帶了照片來了,喲,拍了什麼。啊?橫須賀?什麼啊,是拍基地啊,不太想看呢。什麼?現在已經在車站?好吧,那就拿來看看,馬上過來。」就掛了電話。好了,關鍵時刻來了。 

每日新聞舊大樓位於有樂町站,隔一條道路的另一側,SOGO百貨公司前面。進入裡面以後,又舊又暗的建築物,電梯也是舊式的。我是第一次進入這棟大樓,當然不用說,到《相機每日》編輯部也是第一次。往雜亂的出版編輯室裡去,之前在細江事務所見過的山岸先生就在那。我用高昂的心情打了聲招呼,他笑了笑說:「是哪個,給我看。」接著就從我手上拿起箱子,快速地打開蓋子,拿出裡面的照片開始看。正確地來說,那不叫做看,而應該說是不斷地切換,就像是魔術師在切換撲克牌一樣,快速地切換。我花了二個月時間拍攝、十天沖洗、二天挑選的七十張照片,一分鐘都不到就切換完了。我呆呆地一邊看著那熟練的手法,看破了一切。一定是因為完全不有趣才會看得這麼快,變得頹喪起來。 

山岸先生將看完的照片,原封不動交給坐在旁邊、年紀較長的人,之後就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那個年紀較長的人,跟山岸先生完全相反,一張一張仔細地看照片,我看到他充滿善意的動作,稍微出現了一點希望。大概是估計時間已經可以將照片看完,山岸先生回來問了那個年長的人說:「如何?」我把希望押在那位年長的人身上,「嗯?」左思右想了一下。我的所有夢想與自大,在那個時刻全都粉碎了。不管是身體還是心情,都像石頭一樣僵硬。山岸先生從那位年長的人手中接回照片說:「我覺得這個很有趣呢,」接著,就整理一下照片,拿在手裡,說了聲:「一起跟我來。」帶著我到一間排列著一堆桌子,很像會議室的寬廣房間,再次如機器一樣的速度分類照片。在細長的桌上排了大約二十張左右的照片。雖然我的心中想著,不會吧!不會吧!但是這次真的很期待,山岸先生推了兩張照片到我面前,問我:「喜歡哪一張?」又一邊像是變魔術一樣,快速移動照片。「好,就這樣!」看著我的臉笑了笑。結果,我在旁邊側視著一切,看似瞭解事態,其實卻又不然,當事情實際發生在面前時,我卻在發愣,瞬間,無法將心中所想之事,與映射在網膜的畫面相結合。對著茫然的我,山岸先生輕輕拍著我的肩膀,笑著說:「如何?九頁。刊載於八月號。」我只能不斷地向山岸致上最敬禮。

手舞足蹈,就是我在那個時候的情況。我生平第一次拿作品自我推銷,雖然說我本來就是朝著那個目標努力,但是為何一次就決定了呢。而且還是通過那個負責人山岸先生的手,刊登在《相機每日》上。我到底何時、如何從喜悅與興奮中醒來的?我已經記不起來。大概是因為在決定以前,我已經將所有的精力都用光了吧。

那一天對我來說,是在攝影界初露頭角的日子,也是山岸先生與我藉由照片相識的開始。之後經過很多年,到山岸先生前幾年過世為止的歲月,我要是沒有跟山岸先生邂逅的話,大概就沒有辦法繼續拍下去了吧。接受照顧,為什麼是這麼簡單的事呢。

(本篇未完)

創作者介紹

閱讀七編

閱讀七編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0) 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