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載自:中國時報    06/人間新舞台           2009/11/22

《時人鮮語》森山大道。心的風景

 

【主講人:張照堂(攝影家、台南藝術大學榮譽教授)、許悔之(詩人、出版人) 主持人:沈昭良(攝影家)】

日本攝影大師森山大道以粗樸原始、強烈黑白照片風格,赤裸記錄城市人生風景;影像中的青春感性和活力,表現人內在強韌的生命力,感染力道十足,深刻打動了每一位城市人。八○年代傳奇攝影作品「野犬三部曲」第一部《犬的記憶》,為進入大師世界最重要的代表性著作。新書座談會由長期關注森山作品的攝影師沈昭良擔任主持人,並邀兩位主講人:在攝影及紀錄片上卓然有成的知名攝影家張照堂從影像表現剖析;前聯合文學總編、現任有鹿文化發行人的詩人許悔之由文學意涵解讀,從兩方角度共構出透過照片與文字追索於記憶與影像之間的森山大道,滄涼但強勁深刻的攝影人生。

  沈昭良(以下簡稱沈):如何界定一位攝影家的歷史地位:知名度的高低?本職學能的嫻熟與否?創作質量的多寡優劣?作品引發的衝擊與感動程度?作品所試圖連結的生命深度與思想高度?是否將自己貫徹在歷史長軸的宿命中,不斷透過作品緊密呈現自身的生命狀態?觀察攝影家面對議題時的態度,及是否透過作品,對攝影潮流、教育、評論、社會環境與文化現象提出深刻而獨特的回應?森山大道的個人與作品特質,幾乎符合了上項多數評斷基礎。這也是他在日本甚至全世界,受到歡迎及肯定的主要原因。

  張照堂:森山大道有幾個關鍵詞:光線、記憶、挑釁、街道、憂鬱、歷史等等,這些其實也就是森山的攝影所要表達的情感。他今天這麼受歡迎的原因,首先是他曾經處在流離、迷失的青年時代,在迷離過程中不停地追尋,再加上他對於攝影堅韌的毅力,兩者結合,推進他不斷地往前走,而這也是他創作上重要的推動力;另外,他從很早之前即不停地拍照,雖然沒有執業,但總想辦法去旅行、住宿簡單的旅館、喝咖啡……就是不停拍照,累積到現在非常多東西;接下來則是他對於文學、文字的掌握力,他很用功閱讀各種文學書籍包括詩作,對於日本國內外文學都很著迷,甚至談及很多評論、回憶等思考性、文學性的東西。一位日本攝影家曾經說過,攝影其實和文學息息相關,如果你看到一張照片,能從中感受到一種文學的體味,將會使這張照片更加迷人。所以文學的底子對攝影來講,可能比音樂、繪畫更重要,那股讓你去思考、讓你去想像的力量,會使你的影像增加強度。

  許悔之(以下簡稱許):森山總是試圖想要逃離某個地方,如果我們用班雅明的話語來說,像他這樣四處遊走的藝術家,就像一個閒晃者、漫遊者,這樣的用詞和西方的現代性或都會性有關,都會像個磁石吸引了很多人,裡面產生最多可能的接觸以及最大的疏離感。森山大道互為主體的文字和影像裡,很強烈表達了他幾乎是一個無所屬、精神上接近無家可歸的人,一直在流浪。他的動力接近一個逃逸的路線,如果不是因為攝影,他的生命可能就會變得一無所成,甚至會變得沒那麼有創造力。

  我們說藝術或美,常常是沒有目的性的,而對創作者來說,可能還有自我療癒的部分。少年時期的森山,書唸得不好,本來一輩子很可能就做平面設計,但他內在一直有很大的不滿,讓他選擇要出走嘗試。當你在體制裡面發現很大不滿時,轉而投入創作可能就變成精緻的不滿。城市中晃盪的風景,透過攝影及文字,以及少年一樣好奇、感傷的心,成為創作。對那些被建制好、所有完整的東西,想要有小小的叛變,這樣的不滿,或者我們就稱之為藝術最本源的動力。

  提問:森山的書讓我聯想到二十世紀初T.S艾略特的《荒原》和《四首四重奏》,以及同時的一些相關作品。文字發展了二千年到三千年時間,詩的形式上也到了一個極限,我比較好奇的是,影像從183 9年發展到現在能夠大量生產還不到二百年的時間,但已經開始運用大量的影像、連串的影像去做編輯,系列影像同樣也可以達到像詩一樣的敘事方式,並且細緻化地懷著感情、情緒去做切割、去仔細描述?

  許:這個問題有好幾個層次,一個是文字的,一個是影像的,一個是系列後被整理出來的呈現,另一個則是詩的部分,歸納為四個層次。每次看到不屬於陽光積極正面的影像或文字創作者,都常讓我想到艾略特《荒原》的瞎眼老人,他到了死地活著回來,告訴沒有去過死地、那個敗壞的地方的人說,我活著回來了,而且讓我告訴你們那裡有什麼。創作者究竟給了我們什麼?在我旁邊的沈昭良先生,十幾年前在東京築地拍攝漁市場,包括市場裡一個個被冰凍的鮪魚冰櫃。我有一張他當時拍的照片,裡面是被冰涷的霧氣在瀰漫,如果霧氣有改變或他沖洗的方式不一樣,照片就會給我不一樣的感受。被拍下來的底片透過攝影家沖洗,他自然有一套解釋方式,決定他所要呈現的某一種質地,或者是色澤、氛圍等,這難道不也是充滿變動的可能嗎?創作其實永遠都是在前進的路途上。

  回到詩的部分,詩是什麼?這是一個很哲學的問題,德國哲學家海德格說人是一個棲息者,棲息在這個世界,我想當一位攝影家找到了很獨特的看世界方法,而這個方法和別人都不一樣的時候,那就是接近詩的領域了。

  沈:我覺得圖像需要透過更具思維、結構與情感的編輯程序,才能一定程度精確的遂行或還原作者的意志與情感,因此,我相信森山也會做同樣的思考。當我在翻閱對森山個人甚至日本近代攝影史發展上,極為重要的《攝影再見》這本攝影集時,當下雖無法清楚判別這本書的部分內容是拍攝什麼,但卻也能藉由大量且近似的影像風格及語彙,經編輯建構之後,清楚感知這本攝影集試圖挑動的思考位階。因為在整個七○年代,森山是處在對攝影本質、自我與攝影的關聯,及對相關攝影主流論述,抱持深度質疑的時代。即便在七○年代這樣一個寫實主義流行的年代,照片普遍呈現具像的意義或指涉,然而,包括森山、中平卓馬或東松照明等這些攝影家們,當時卻一直思索,攝影在本質上,有沒有可能在所謂紀實、記錄這樣的意義與價值之外,形成另外一種可能,也就是說攝影有沒有可能是挑撥思想的文件?他們在這個基礎上,開始嘗試攝影在內容與表現形式上的其他可能。這也是《攝影再見》這本代表性作品,在日本近代攝影史上所連結的重要意義。日本的攝影評論家同時也認為,《攝影再見》除了反應跟指涉森山自我與「攝影」告別之外,其實更大的企圖,是透過類似內容模糊抽象的圖像,與那個強調寫實具像的年代,及那個年代裡所充斥的攝影流行與影像思維宣告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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